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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廷坤说，他一时糊涂，皆是受柳氏蒙蔽；又说父女一场，血脉不能断，求我念在顾家养我十六年的份上，到太后跟前替他求一句情。
末了，他还写。
“你娘若泉下有知，也不愿见你背弃父族。”
我看到这里，忽然笑了一声。
原来他还记得我娘。
只是记得的时候，仍要拿她来压我。
我把信折好，放进炭盆里。火舌卷上纸角，“父女”“血脉”“顾家”几个字很快烧成了黑灰。
我没有恨，也没有痛快。
只是觉得，从这一刻起，我和顾家，终于干干净净地断了。
太后让人收拾了慈宁宫偏殿的一间小院给我住。院子不大，种着两株海棠。
宋婆婆每天过来一趟，教我宫中绣坊的规矩。
“你手艺虽好，但宫绣跟民间不同，规制严，讲究多。”
“你娘当年要是进了宫，这些东西自然有人教她。如今只好由我来补这一课了。”
宋婆婆说话从来不留情面，挑起毛病来比柳氏还狠，但挑完会手把手地改。
柳氏只会摔东西骂人，连绣出来的活是好是坏都看不懂。
入宫第五天，圣上召我去了御书房。
我以为是问案子的事，进去才发现，御案上摆着一块新的白绢。
“听太后说你手艺不错。”
圣上坐在案后，语气比满月宴那天平和了许多，但眉眼间仍有几分审视的意思。
“朕给你一个差事，做得好，便留在宫中绣坊。做不好，朕赏你些银两，你自行离去。”
“圣上请吩咐。”
“皇儿的满月包被毁了，朕需要一件新的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你来绣。”
我愣了一瞬。
让我绣？让我再绣一件一模一样的包被？
“怎么？”
圣上看着我。
“怕了？”
“不怕。”
我跪下接旨，声音比自己想象中稳当。
白绢被送到了我住的小院。
金丝、银线、各色缎面，绣坊的材料供我随意取用，比在顾家绣房里强了十倍不止。
坐在绣绷前的时候，我摸了摸针，很轻。
娘教我拿针的时候，我才五岁。她把我的手指掰成正确的姿势，一遍一遍地纠正，手很轻，声音也很轻。
“蘅儿，记住，针在手里要像长在指尖上一样。不是你拿着它，是它跟着你走。”
金丝穿过针眼的那一刻，窗外的日光正好照进来，落在绣绷上。
我落下第一针。
“福”。
第二针。
“寿”。
绣到第三个字的时候，我的手停了一瞬。
针尖刺进绢面，金丝在光下微微颤动。
“天”。
最后一横，稳稳落下。
“齐”。
四个字绣完，我把针别在绣绷上，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海棠。
花还没开，枝上冒了几粒小小的苞，鼓鼓的，藏着一整个春天。
三天后，新的包被呈到了御前。
圣上看了很久，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过去。
“福寿天齐。”
他念出声来，这一次，笑了。
我站在殿下，手指上还留着新鲜的针眼。
十六年的功夫，终于绣在了自己的名字底下。
（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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